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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轼:狮子吼怎么变成了悍妇的代称

     

2019-05-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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狮子吼一词原来是佛教用语,代表如来正声。

《过去现在因果经》说释迦牟尼一出生就步行七步,举起右手,作狮子吼,说:我于一切天人之中最尊最胜,无量生死。 后来也用以表示佛的尊贵和神力,能降服一切烦恼魔障。

然而,苏轼一时淘气,把这个词世俗化了,改造成凶悍老婆的代名词,和一个妻管严的故事,反而比原来的佛教专用语传播得更广泛了。 在中国古代文人中,像苏轼这样爱开玩笑的还很少见。

他仿佛骨子里就带有一种雅致、温暖的淘气。 在他一生中,不论得意还是失意,不论处于顺境还是逆境,那种幽默和诙谐总是控制不住地冒出来,像鬼火,又像山中的泉水,滔滔汩汩,不择地而出。

他不断跟自己的至亲、跟好友、跟那些一本正经、端妙庄严的和尚开玩笑,甚至还和他的敌人开玩笑,如果身边没了这些人,他就跟自己开玩笑。 读他的传记资料,往往像看钱钟书先生的《围城》,看一两页就会忍不住发笑。

这一次苏轼是跟他的老朋友陈慥陈季常开玩笑。 宋神宗元丰二年,也就是公元1079年年底,苏轼因为震惊朝野的乌台诗案,受到政敌的严厉打击,被贬谪到湖北黄州。

他的官衔是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、充黄州团练副使、本州安置。 检校表示这只是一个荣誉称号;团练副使本来是唐代地方军队的助理官员,宋代只表示官员的级别,根本没有这种职务。 只有本州安置一词才有实在的意思,它意味着苏轼只能被限制住在这里,当然也无权签署公文。 这一年苏轼43岁。

苏轼在黄州一共呆了四年,这应该是他平生遇到的第二次政治打击,情况比第一次严重得多,一些亲朋好友都避嫌疑疏远了他,他也不愿意主动联系;人身自由受到限制,一举一动都有人汇报给朝廷;平生第一次,经济上也出现了一些困难。 可是就在这种时刻,他却写出了一生中最温暖安详的文字,用林语堂先生的话说:刻薄的讽刺、尖锐的笔锋、一切激情与愤怒都过去了,代之而起的是光辉、温暖、亲切、宽容的幽默感,绝对醇美,完全成熟。 (《苏东坡传》)苏轼在黄州期间,有一次路过湖北麻城的岐亭镇,突然遇到了他多年前的一个老朋友陈慥。 陈慥,字季常,苏轼与他相识还是19年前的事。

那时,苏轼刚谋得平生第一份官职,大理评事,签署陕西西部的凤翔府判官事。

他与长官陈希亮相处得不好。

苏轼年轻气盛,不喜欢陈太守一再删改他起草的公文;而陈希亮则把苏轼看成一个来自同乡,突然蹿起的毛头小伙子,为了挫一挫他的锐气,常常不接见苏轼,或者让他等很久。

后来,陈太守干脆上表弹劾苏轼不服从命令。 其实这位陈太守心地不坏,两人分开以后,苏轼渐渐看出了这一点,努力消除前嫌。 在陈太守死后,还为他撰写了墓志铭。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,陈太守的儿子陈慥,后来成了苏轼终生的好友。

苏轼被放逐的时候,陈慥正隐居在黄州。 两人意外相逢,恍如隔世,百感交集。

苏轼在黄州的四年间,曾三次造访陈慥,而陈慥更拜访苏轼多达七次。 苏轼刚在黄州安顿下来,又遇见这样一位老友,他心中的淘气又蓬蓬勃勃地萌发出来。 他写了一首七言古诗,题为《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》。 这首诗写出来就是寄给吴德仁、陈季常两位朋友的。

其中关于陈季常有四句,说:龙丘居士亦可怜,谈空说有夜不眠。 忽闻河东狮子吼,拄杖落地心茫然。 陈慥,自号龙丘居士。 可怜,可爱。 说陈季常真可爱,可爱在哪儿呢?他的清谈,发言玄远,一整夜不睡觉,缠着人谈什么宇宙的起源啦,本体啦等等问题,跟可爱没什么关系,一不留神,便堕入炫耀之恶俗。 苏轼偶然也有这种癖好,但一定不会不识时务地到处谈,逢人就谈,想谈即谈。

他曾在回复毕仲举的信中提到这样一件事,说陈述古好论禅,自以为谈到极致,鄙薄苏轼谈禅的浅陋。 苏轼对他说,如果用食物来比,你谈的禅好比龙肉,而我谈的则像是猪肉。

我们两人所谈的禅不同。 可是你一天到晚说龙肉,却比不上我吃猪肉,又美味又实用。 苏轼的气质不是那种冬烘而又迂腐的村学究,所以不会以为谈空说有夜不眠是一种可爱。 陈季常的可爱在于这首诗后二句中下的转语:一夜不眠,拉着朋友谈玄,状如不食人间烟火,次日清晨,妻子一嗓子吼过来,这位居士就吓得呆若木鸡,从云端跌落,被打回原形,柴米油盐起来。 紧张恐惧之余,不知不觉手杖掉落在地上了。 苏轼在狮子吼之前加上河东二字,据说陈季常的妻子姓柳,这一点沈括在《容斋三笔》中有记载。

柳氏在河东郡(今山西省境内)是望族,所以杜甫有诗句说河东女儿身姓柳。

这一来,大家看穿了陈季常的秘密,他不再神秘,相反,更亲民、更琐碎、拙笨、木讷,和大多数人一样了。 苏轼认为,一个人只有具备了这些特质才可爱,所以写诗揶揄他。 没想到朋友间的一个玩笑,竟然成为夫妻关系的某种符号,河东狮吼成了悍妇、凶悍老婆的代称;而季常癖也成了惧内妻管严的雅称。

苏轼说,我平生没什么快乐的事,只有写文章的时候,心里想到,则能曲折如意、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,世间没有比这个更快乐的事了,见宋代何薳的《春渚纪闻》。

他坚持认为,给人快感的力量在于文学本身。 晚年被贬谪到海南岛时,他也曾想弃笔不写了,觉得自己的一切麻烦都是写作招来的,可是却积习难返。 他在给刘沔(改为友人)的回信中写道,我的儿子苏过现在也会写作诗文了。 海外生活孤寂无聊,权且把儿子的文章作为娱乐。

有时儿子写出一点新鲜奇特的文字,会让我一连几天都很快活,连睡觉吃饭都有了意思。

林语堂先生认为,一位作者只有自己快乐地写作,写出来的东西才能带给别人快乐。 他说,苏轼的文字常常会带给他同时代的人这种效果,譬如欧阳修就说过,他每收到苏东坡的新作,都会快活一整天。

宋神宗的一位侍从也曾经对人说,每次皇帝吃饭的中途放下筷子,那一定是在读苏东坡的表状。

甚至在苏东坡放逐期间,每次有新诗传到朝廷,皇帝都会当着众臣的面赞叹一番。

苏轼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乐天派,所以我们今天读他的文章,叹服于他的天赋和才华之外,忍不住笑一句:好玩儿!是个文学老顽童!本文选自极简通识「你我就是平仄:重返唐宋诗词的心灵花园」专栏,由陕西师范大学的何依工老师主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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